寻江记（一） - 溯江而上

【备注①】 在2025年11月中旬去往常德汉寿县坡头渡码头拍摄沅水尽头之后，经过考虑，决定将本次纪录片项目改名为《寻江记》，具体原因可看游记《洞庭湖与沅水洪道 - 沅水尽头》。所以自那次之后的出游拍摄的素材和游记都将以“寻江记”为主标题。因此，此次前往怀化溆浦产出的素材和游记等取名为寻江记（一），由于此行是我从长江中游的武汉出发，向着大江的来处，逆流追寻，因此副标题取名为“溯江而上”。

【备注②】 本篇游记附带视频 Vlog - 《望向西南：一次对百年凝视的应答》《溯江而上：与一道百年目光的对话》，属于《寻江记Vlog》系列第一、二集。正片制作周期长，将在稍后不定期推出。

《寻江记》这一篇主题我计划以汉江与长江交汇的龟山为起点，以向警予为开篇。江是明线，而围绕着这条大江发生的故事则是暗线。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开篇，可能是因为我对这里相对比较熟悉，我上中学时跟着父母在龟山脚下住过一段时间。

龟山，位于武汉市汉阳区，东临长江，北依汉水。在龟山西侧，是红色战士公墓，向警予烈士陵园和向警予烈士生平展示厅。每年都会有附近驻地官兵，学校的学生过来打扫陵园，举办祭祀和爱国主义教育活动。那个时候我经常爬到山上游玩，早在那个时候就注意到山顶有一个女子雕像，只知道她叫向警予，是湖南怀化溆浦地区的人，至于她的雕像为什么会在此处，就没多想过。这就像一粒种子，多年之后，开始发芽。

“向警予是谁啊？所以你要去看一看啊！”

这是我在龟山拍摄时偶然听到的一个小朋友问他爸爸的问题，爸爸说，所以你要看一看讷，她的背面有她的介绍。

站在烈士陵园的向警予雕像前，很容易发现她不像一般的雕像那样望向前方，而是微微侧首，凝视着左前方。那目光没有激昂，反而像是在确认某个坐标，我试着在手机地图上循着她视线的方向划出一条线，指尖一路延申，最终落在“溆浦县”三个字上。原来她看向的是她的故乡，我觉得，我也想去看一看。

说来也巧，我近年来多次走访过湘西怀化和安江镇，却始终未曾到访过溆浦，我认为溆浦的大江口镇，正是理解整个沅江流域的关键锁钥。雪峰山在此收拢其北麓的余脉，沅水在此接纳了溆水，自此奔涌进入武陵山与雪峰山夹持的漫长画廊。所以溆浦的大江口也将是我要重点走访记录的一个地区。

大江口 · 沅水与溆水交汇处

在2026年的元旦这一天，我终于踏上了前往溆浦的旅程。由于天气和路途的多重原因，我决定先乘坐高铁，前往怀化南站，并通过网上租车，提前租赁好一辆小汽车。出站取车，便径直驶向高速，直奔此行的第一个坐标 - 大江口镇。

到达大江口镇的第一个发现，竟然是停在旁边的龙舟，如此近距离的看到龙舟还尚属头一次，比我想象中的要大不少，漆色斑驳却气势犹存。我想起之前在岳阳君山区的洞庭湖博物馆看到过相关的照片记载 — 龙舟传统在怀化地区，我估摸着不止一场竞赛，更可能是流淌在沅水血脉里的集体记忆与仪式。我们湖北北部地区，像是孝感、安陆、随州等地区虽然湖泊、河流也很多，但是大规模的龙舟比赛在我印象中几乎没有。所以我觉得赛龙舟这类活动可能并非有水有河就有赛，这背后也许有着更加丰富的原因。

我就近找到一个渡口，蹲下身，用手触了触沅江的水。江水凛冽，沉静地向北流去。一回头，却发现前方一座高耸的桥梁跨江而过，这是一条铁路。我决定往下游走走，找一个开阔处，将无人机升起，好好看一看这片土地的全貌。

空中视角看下去，可以看到溆水在此汇入沅江，受到山峰的限制，河道也在此形成较大的弧线。大江口镇坐落在溆浦县西部，沅水中游，这里自古便是湘西重要的水陆枢纽，连接着溆浦、辰溪、沅陵等地域，是深入湘西腹地的要津。码头虽已不见昔日帆樯林立，但它作为商贾、移民与文化流动节点的历史气质，仍沉淀在江风与山影里。

而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事实：一百多年前，像向警予那样的湘西青年，很可能正是从这里登船，顺沅江而下，走向长沙、武汉、上海、走向世界。周边的建筑可能早已不是一百年前模样，而我脚下的渡口，和对岸那沉默的山峰，或许就是曾经那群溆浦青年眺望故乡的最后一道视线。

溆浦 · 群山环抱中的盆地

离开大江口，我就直奔溆浦县城。溆浦县城距离大江口不到20分钟车程，一路都是连绵起伏的高山，高耸入云，仿佛要将这片土地温柔而坚定地揽在怀中。

到达溆浦县城后我把车停下，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比较陌生，来不及逛县城，我就背着包，径直走向溆水河畔。元旦溆浦的风吹的人脑门生疼，向警予故居附近的溆水实际上比我想象的要更加宽阔一些，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不疾不徐地向大江口流去。

次日清晨，我直奔向警予故居，沿着故居展厅一点一点参观，争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我几乎贴着玻璃细看每一件手稿、每一张照片，试图在字迹与模糊的影像里，触碰到那个从溆水边出走青年的身影。在向警予故居前的广场上，有一尊向警予持书前行的铜像，我验证了之前的一个猜想，我想，既然龟山上的向警予雕像是看向西南溆浦方向的，那么这里的雕像是朝向哪里的呢，打开手机指南针，朝向雕像看向的方向 - 东北43°，这个方向大抵就是武汉与北京之间的方向。

想象的苍白 · 真实的壮阔

未到溆浦时，按照屈原对溆浦的描述：“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我觉得溆浦应该是一座长在陡坡上的紧凑山城，房屋层叠，街道盘旋，房子后面就是山，不然怎么叫深林杳以冥冥兮，山峻高以蔽日兮；而溆水，大概就是山脚下一道清浅的溪涧，蜿蜒隐匿在石桥与吊脚楼之间。

直至真正站在这里，我才发现我的想象确实够苍白的。眼前的溆浦，舒展在群山环抱的宽阔盆地中，最近的青峰也退成了一道遥远而温柔的边界。而溆水也并非想象中的细流，它竟如此宽阔沉静，泛着天光，像一条被大地珍藏的玉带，从容地穿过田野与城镇。

我突然想到一句话，就是有些风景，是双脚未曾抵达之前，连想象都无从着力的。它只属于眼睛，属于风，属于我们站在它面前时，那片被真实冲刷过的心境，我想这就是“寻江”的意义。

-- 2026年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