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之后,我一直待在武汉东湖高新区。工作的地方离家不远不近,坐地铁要两个多小时,不想每天“长征”,就在公司附近合租一个小单间,只是偶尔回家。母亲和妹妹曾来到我的住处玩了两天,母亲说,她有两个心愿:一是想去韶山毛主席故居,二就是想去北京毛主席纪念堂,把之前去北京没有看到的遗憾补上。但一直没碰到合适的时间,加上交通也不方便。这次五一,总算都有空了。我去年买了车,也学会了开车,于是决定五一带着母亲走一趟韶山,而北京就自然留到下一次。
出发前一周,我特地去了一趟武昌江滩,江边散步的人还是那么多。看着宽阔的江面,我发现江水上涨了不少,原本裸露的河床已经被淹没,水漫上了人工台阶和水泥斜坡。江水泛黄,不像上次来的时候那般清澈。
这次出行,我们计划先去长沙,第一站是隆平水稻博物馆。参观完,我担心母亲跟着挤太累,就让她在博物馆后面的公园休息,自己去了湘江边。恰同学少年广场人很多,都在拍橘子洲上的毛主席雕像。自拍的、合影的,更多的是摆摊做拍照生意的。我往上游走了数百米,人流才逐渐散去。湘江也涨水了,江面宽阔,呈棕黄色,最近上游应该下了雨。在江边待了数十分钟,我便折返回隆平水稻博物馆,带上母亲,直奔韶山。
我在景区附近提前订了酒店。半路上遇到一阵强降雨,雨刷开到最快也看不清路。到店休整片刻后,我们出门找了一家本地餐馆。点了毛氏红烧肉、烟熏小鱼、豆腐几样菜。红烧肉肥的不腻,瘦的微柴,看得出是用糖色慢慢煨出来的,在景区里算难得的了。价格比武汉贵一些,但也正常。况且我在武汉也几乎不下馆子,所以实在说不准这算贵还是便宜。吃完饭,我想买点水果。问老板娘附近哪有卖的,她指了指我们来的方向:“拐角就有。”回去的路上我们拐进那家小超市。我被一种黄色的果子吸引,问老板这是什么。“热情果,”他说,“我们这边的特产。”于是我拿了四个,老板收了我十四块,就当买个新鲜。后来发现,这东西我根本不会吃,而且它也不是本地的。
头天晚上我提前预约了景区的车位,办理了通行证,便于第二天直接开车进入景区,不用排队等大巴。第二天大早,我们开车进入指定的驻车地,停好车后,就径直往故居的方向走,远远就看见那条长龙,人贴着人,从入口蜿蜒出来。我们在外围站了一会儿,没有往里挤。而后又往上方走去,到了毛主席父母墓的山下。那里有一方祭母文,四字一句,排得很长。这种文字,我是写不出来的。但毛主席写出来了。文学功底,确实很深。而后我们又返回到毛主席广场。
参观完后找了家餐厅吃过午饭后,我们步行回到停车的地方,前往此行的第二个地点 — 银田镇的张公桥。这里曾是毛主席考察湖南农民运动的调查点。桥的一侧,是长庆和谷米行旧址。百年前,毛顺生从韶山冲来到这里经营谷米生意。那时毛泽东才六到九岁,常跟着父亲来。1925年,毛泽东回乡开展农民运动,又回到这里,深入分析粮食流通与阶级关系。后来的“平粜阻禁”,根子就扎在这座桥边。韶河穿镇而过,十来米宽,水却很急。石壁上附着红色的螺卵 — 这是外来入侵的福寿螺卵。
走的累了,我在张公桥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这湍急的河流,我想起上周在长江边,昨天在湘江边,水均呈现一种浑浊的黄褐色。这是进入汛期了,水位上涨,流速加快,水中含沙量增加而变得浑浊,而在这韶河两岸的岸壁上,还簇拥着一团团红的刺眼的螺卵,与这褐黄的河水显得格格不入。
我盯着这片浑浊的河水看了很久,心想这水还真是说不清了 — 说不清为什么我走了四百多公里,发现所见的这条大江的几处片段为何都统一都是泛黄的,说不清这泥沙究竟是从那一处被冲进这条河流的。这种说不清的感觉让我想起最近看到的种种新闻,一条推送说国安局提醒广大青年警惕某境外组织资助“躺平网红”企图渗透的阴谋,另一条是某个之前看过的某互联网大厂离职博主说自己之前被人骂卷王,现在离职休息一段时间又反被说躺平有罪,莫名其妙成了境外势力派来的间谍。再往下滑,看到各个网友评论,说自己被裁员,想找地方奋斗,可是连面试机会都没有。
这些信息就像我眼前的这片河水,搅在一起,各有各的来处,各有各的去处,但当你站在岸边时,却只能看见一片浑浊。河水被席卷着向前奔涌,可是这浑浊并不是它的错,它来时只是一滴清澈的水滴,山上下了暴雨,水库开闸泄洪,沿岸的泥土本来也不结实,这些都是事实,但它们同时发生了,于是它们流到张公桥下,橘子洲头,龟山脚下,就成人们眼前这般模样。
那个博主说的可能是真的,视频底下的评论也是真的,国安部的提醒,大概也有他的依据。他们可以都是真的,就像这河水,同时容纳了泥土,雨水,库水,杂草等等。一滴水滴到河面是清脆的,但上游的水压下来,中游的水挤过去,下游的水被推着走,它们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听着这韶河的水声,我突然觉得这像是人到了某个年纪,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耳边经常出现的那种声音。
它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是所有事叠在一起:工作收入、婚姻、房子、父母的身体、银行卡余额等等。每一件单独拿出来,好像都能说上几句,但它们同时涌过来的时候,你就只能听见一片浑浊的嗡鸣。
想着想着,发现岸边有一个小哥拿着鱼竿过来钓鱼,他刚把鱼钩丢入水中,河水就席卷着鱼漂,鱼线和鱼钩往下游流去,很快鱼竿和河水两股力量就把鱼漂扯的不断抖动。小哥又把鱼钩拉上来,重新放回上游,河水迅速连钩带漂冲了下去。
我想想感觉有些好笑,网络上的信息不断充斥着手机屏幕,被不断的拉扯向下,但内心似乎有些坚守,觉得不应该被这些信息左右,于是就这样僵持着,就像那不断抖动的鱼漂。这鱼不掉也罢!
母亲身体也一直不好,来韶山之前,一直说自己脖子疼,刚跟单位提了离职,领导让她再考虑考虑,她去意已决,但想想即将到来的人情,还有之前装修房子借的钱,终究是没有说走就走的勇气。这不是一笔大钱,但也不是一笔可以随时拿出来的钱。
河水还在流。我盯着它看,慢慢地,整个身心都沉浸下来,不是问题消失了,似乎是江河在对我说:“小伙子你看,我现在浑浊着,但是我源源不断的水流,从没停过,再过几个月啊,我的上游不在有暴雨冲刷,那时我就会变得清澈,现在浑浊的泥沙终会沉淀为新的河床”。
-- 2026年5月7日